卫辉老城区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时,我从汽车站打车去目的地,司机师傅一听我要找那家拍照公司就笑了:“你说的是城北那栋白楼吧,门口永远停着好几辆外地牌照的车。”他说的白楼其实只有五层,二楼窗户上贴着褪色的“携程旅拍”字样,紧挨着一家卖烧鸡的老店,门头不大,玻璃门上挂着两个中国结。
电梯里碰见三个背包的年轻人,他们从郑州坐高铁来,转乘大巴,花了半天时间。接待室里有人正趴在红木桌上填表格,填完的表格摞在角落,最下面那几张已经泛黄。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本地人,姓赵,以前在县城照相馆干了十二年,2016年看到携程平台开放城市合作商申请,他把婚房卖了当启动资金,那会儿卫辉还没人把“旅拍”和“本地生活”联系起来。
公司业务不难理解,就是帮全国各地的游客在卫辉周边的景区安排摄影师。比干庙的石牌坊,跑马岭的红岩绝壁,还有老城区那些清末民初的砖木老宅,都是出片的地方。摄影师大多是本地摄影协会的成员,有的在文化馆工作,有的是学校老师,周末兼职拍一天能挣三百到五百。赵老板说平台抽成后,摄影师到手比例高,所以车技娴熟的本地师傅常被优先推荐,因为要带着客人转两三个乡镇才能拍完一组照片。
旺季的时候,公司一天要协调二十多组拍摄。最忙是四月到五月,比干庙的牡丹开得正好,从河北、山西来的人最多,有时凌晨五点就有客人敲门。接待室墙上挂着十几个相框,全是客人寄来的感谢信和照片,最得意的是张全家福,背景是苍峪山村的石头院墙,那家的老爷子后来专门开车送来一袋自家种的花椒。院子里的白墙上用红漆写着“专业旅拍”四个大字,旁边还有块木牌,标着往灵泉峡方向的路程。
去年下半年,公司添了个新业务,帮本地老人拍证件照,收费是市价的一半。赵老板觉得这是回馈老街坊的土办法。不过疫情那年生意淡了两个月,他咬牙没裁人,等旅游恢复了,积压的单子一下涌过来,连他都背着相机上了阵。最远的拍摄点在太行山深处的罗圈村,来回八十多公里,山路弯多,得开一个多钟头。那天回来路上爆了胎,大家就在路边啃着干粮等修车,谁也没抱怨,反正在山里能看到银河,比写字楼里看到的星星多。

打印间里那台激光相纸打印机二十四小时待命,墨水是德国进口的,一盒四百多,能印一百张十六寸的照片。这几年赵老板自己琢磨出一套修图法,用手机软件调整光线,效果不输大城市的修图师。他说小城做这一行,优势是成本低,客人花五百块就能拿到一组四十张的精修照片,同样的项目在洛阳或安阳,价格至少翻一倍。
下午我离开时,门外又停下一辆商务车。下来的客人在门口端详着“携程旅拍”的灯箱,司机摇下车窗喊道:“你们这儿拍得比云台山的好吗?”赵老板探出头来,嘿嘿一笑:“好不好您看眼片子,不好不爱钱,要是好,晚上留您喝碗延津的胡辣汤。”车里的客人乐了,真就提着行李箱进了门。
这年头生意越来越难做,尤其是在县市的小公司,可这家公司活得挺好。原因也许很简单,他们不觉得自己在搞什么高科技,就是把人带到好看的地方,认真按下快门。那些照片会随着手机屏幕传到各地,屏上的色差,和亲眼看到的老街砖墙,终究隔着一种实在的质感,那大概就是小城人做事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