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桥头那棵老柳树刚抽出新芽的时候,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刘师傅。他斜挎着一台尼康D750,镜头上的UV镜已经有些划痕,正蹲在河堤边等一位从郑州来的客人。这是他在洛宁县城做携程拍照的第五个年头。
洛宁这个豫西小县,不缺风景。往南山里走,神灵寨的溪水一年四季都见底;西边的故县水库,晴天时水色像一块化开的翡翠。可放在全国的旅行地图上,洛宁始终是个过路站。游客去洛阳看牡丹,顺道过栾川滑雪,很少有人专门为这片山水停留。携程上挂摄影师,刘师傅说,他大概是洛宁头一个,也是迄今唯一一个。
刚挂出那会儿,一个月接不了两单。最闲的冬天,他揣着相机在洛河滩上走,雪落在肩头也不掸。第一单活来了,是一个嫁到外地的洛宁媳妇带婆婆回来寻根,请他在老宅前拍几张照片。那天拍完,那媳妇看着屏幕里的照片,眼圈忽然红了。她说,老宅后墙那棵石榴树还在,只是她忘了石榴是六月开花的。
从那以后刘师傅慢慢摸出一个理:在县城做旅行跟拍,不能单靠游客。游客将相机挂在脖子上,为的是证明“到此一游”;可留在洛宁这片土地上的人,要的是从照片里认出自己的来路。于是他的业务从“跟着游客逛景点”慢慢变成“陪县城的人走一截旧路”——有人在凤翼路的老屋前拍全家福,有人约他去长水镇的洛书古碑旁留影,还有一对快过金婚的老夫妻,专门请他去河滩上拍他们当年捡石头定情的那段岸。
他的收费不贵,一套半小时起步,拍摄一小时左右,底片全给,价格在一百五十到三百之间。在这个工资普遍两三千的县城,这价钱谈不上廉价,但也不至于让人心里犯嘀咕。刘师傅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:“照片是替时间打收条。”他不大懂构图的理论,也不追什么新锐风格,最拿手的就是等,等光刚好斜过屋顶的兽头瓦当,等风把柳枝拂出弯弧,等一个老太太从巷子里走出来,手里端的搪瓷盆冒着热气。快门声响起时,画面里往往没有游客式的咧嘴笑,而是一个人的背影,一道半掩的木门,或者洛河水面上被夕阳拉长的金箔。

有一次,我陪他到故县水库边接一个客户。客户是个年轻小伙子,祖籍洛宁,爷爷年轻时参军后就再没回来过。老人生前常念叨故县的水。小伙子在携程上找到刘师傅,只提了一个要求:拍一张能看见水、又能看见土的照片。刘师傅领他上到水库南坡一片核桃林里,镜头对准水湄,前景是干裂的红土地和一截露出半截的老树根。那张照片后来被小伙子冲印出来,摆在家里老人遗像旁。
洛宁县城的黄昏来得早,太阳一偏头,老城那些土坡上的房屋就全镶上金边。揽活回家路上,刘师傅常在水库桥头驻足。他说,做这一行,手机里存了镇上许多人的笑脸,也见过那些人离开后就再没回来。有一回,一个从外地回来的姑娘想给瘫痪多年的父亲在轮椅前拍张照,要求务必把北边那座连昌宫遗址的小土台拍进去。父亲年轻时在土台上唱过戏。取景时,他忽然说,别拍土台了,拍凤凰山尖上那朵云吧,那朵云,跟他年轻时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我跟刘师傅站在岸边,鸟在芦苇丛里低声叫着。他说,携程平台把“目的地拍照”做得越来越精细,注册的摄影师越多,单子接得越碎。可他在洛宁做得久了,渐渐觉得银屏上的评分其实算不了什么。每次按下快门,他总想起一句老话,“邻家树上落的凤凰,自家院里起的炊烟”——凤凰是远方来的游客,炊烟才是住在这段河水旁的人,每日升起的日子。
那根快门线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某个远去的人,回头望了一眼故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