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三门峡文化路的老王烧鸡店门口,刘洋单膝跪在地上,手机镜头贴着油腻的台阶往上仰拍。店里飘出的卤香混着暮色里的尘土味,他眯起一只眼,看了下屏幕上的构图,又往左挪了半步。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喊:“小伙子,鸡爪要凉了!”他笑一笑,手里的活没停。
今年是三十二岁的刘洋做美团拍照摄影师的第三个年头。三门峡这样的城市,不大不小,从湖滨区到陕州区骑车不过半小时。美团平台上的餐饮店、美甲店、KTV、酒店,加在一起大几千家,而像他这样靠拍商家照片吃饭的独立摄影师,掰着手指头数,不超过十个。
干这行没有固定上班时间。通常早上十点,刘洋骑着他的黑色电动车从租住的城中村出发,车筐里塞着两块补光灯板、一台入门级单反、几块备用电池,还有一包湿巾——用来擦镜头的,也用来擦那些油腻腻的桌面。到了店里,他先不急着拍,跟老板聊几句,看看什么菜卖得最好,招牌是什么,店里的光线哪里是死角。他说这种“聊”很要紧,拍出来的照片不是让你看着漂亮,而是得让人看了想点外卖。
在美团上,一张头图好不好看,可能决定了这家店今天的单量。刘洋记得今年夏天给黄河路一家面馆拍凉皮,老板之前自己拿手机拍的,调了高饱和滤镜,红油看着像颜料。他去了之后,把凉皮挪到窗边自然光下,让光影斜斜地铺在碗沿上,夹起一筷子让辣油挂得亮亮的,背景用那棵装饰绿植虚化掉。那个月,老板跟他说头图的点击率涨了三成。刘洋说,干这行最得意的时候不是谁夸你拍得好,是隔两天你再去那家店,发现人家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门上了。
赚钱的路子也实在。拍一组菜品图十五块到二十块,拍一套门头加环境的单,能到百来块。一个月下来,运气好有三四千进账,刨去设备折旧和电瓶车充电的钱,只够在三门峡过着不太宽裕的日子。他租的房子月租六百,吃饭基本是拍哪家在哪家顺口吃一顿,久了倒把全市的外卖打分规律摸了个透。他不抱怨,说这行门槛低,但想干长久,靠的是老客户不断介绍。湖滨区那家烧烤店的老板,转手到陕州区开了分店,专门打电话让他过去拍新店照片,一个子没还价。

最难的是冬天。三门峡冬天风硬,从黄河边刮过来,手冻得按不下快门。但热乎乎的砂锅、羊肉汤,偏得热气腾腾才有人点。他就把相机放在怀里暖一阵,拿出来拍几张,再塞回去。有一次在大岭路的羊汤馆拍汤面,热气糊了镜头,他用嘴哈了一口气,想用体温化开雾气,越擦越花,最后只能把整个镜头盖捂在棉袄里五分钟才缓过来。拍完那单,老板给他盛了碗羊汤,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喝,远处的陕州地坑院景区灯火亮着,他的鼻尖冻得通红,但手机里那几张汤面的照片,热气是活的。
也有人问他,你一个本科生,在郑州干过设计,跑回来拍这些有啥出息?他想了想,说三门峡的店铺都是真老板在经营,肉夹馍里是真肉,羊肉汤里是真羊骨熬的,拍这样的东西,心里踏实。有时候他会想起郑州写字楼里加班的自己,对着PPT反复调那个渐变色,离生活很远。现在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一块钱的饼,手机里上百张刚刚拍好的家常菜、小面馆、烧烤串,每一张都连着一个人的生计。
天彻底黑下来,刘洋把最后一家炸鸡店的图拍完,老板塞给他两个鸡翅,他骑上车往家走。解放路两边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,电动车的灯光打得这些叶子金黄而柔软。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,门头上还没有美团的标识,他多看了两眼,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,这种粉蓝色的主调,灯光应该怎么打才不显脏。
他往住处骑,手机又响了。是条微信语音,一个火锅店老板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:“刘师傅,明天有空没?我们新上了几道菜,想请您来给看看角度。”他把语音听完,回了个“好嘞”,在下一个路口调了个头,又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骑去。夜色里的三门峡不大,但装着几千家等着被人好好看见的小店,他觉得自己像是这些店的一道门——把他们最体面的一刻,送到那一小块亮着的屏幕上去。